浪漫艺术理想的余晖
海子是20世纪后期的浪漫主义者。在《诗学:一份提纲》一文中,他既将浪漫主义作为两个主题关键词之一标举,又坦承和雪莱、叶赛宁、荷尔德林等富于悲情气质的抒情王子们融为一体,流露出对浪漫主义诗歌的倾心。他诗中超人的激情投入、在第三代诗“反文化”语境中坚守浪漫理想的精神、把想象当作诗歌主脉的艺术取向,更是有力的明证。海子的浪漫主义追求令人刮目者有以下几方面的表现。
①“家园”的回味与虚拟。海子不是在情绪上,而是在本体上把乡土神圣化为了古典家园,他的诗里有种安徽怀宁老家古朴的格调,读过他诗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麦子的生长”[6](P10)。只是他的乡土经审美观照已在原本形态上发生变异;或者说故乡仅是他虚拟的的精神资源而已。海子身居都市,却长期沉于“地之子”的情结中。咀嚼着往日的心理积淀,从心中流出许多关于故乡与土地的诗篇。这种从乡土外、超功利观照乡土的视角,使他常构筑吻合自己“家园”理想,带原始古朴的梦幻情调的家园型范;并且将记忆与现实交错,是记忆中家乡的恢复,又是想象中乡土的重构。如《麦地》的梦里人生和回忆视点遇合,使家乡变的美丽、宁静、闲适。《雪》更是幻觉与实感结合。“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妈妈的屋顶/明天早上/霞光万道/我要看到你//妈妈,妈妈/你面朝谷仓/脚踩黄昏/我知道你日见衰老”,诗抒发了对母亲的思念。堕入暝想的幻觉后,诗人依稀看见故乡积雪的屋顶下坐着想念远方儿子的母亲,于是盼明早上能看到她。这似是实景;但“仿佛”的比喻又让人感到它有或然态成分。果然“知道”字样点明,上述亲切而酸楚的画面情境都是诗人的猜测与想象的铺展,记忆和想象中的事态,反衬出诗人飘泊的惆怅和思念的沉重。这种以梦当真的写法常使缪斯妙笔生花,含蓄异常。和回想式的感知方式相伴,海子的家园情结表述有明显的虚拟性。他常依据现实的可能而不是真实去虚拟情感空间,诗里充满具备真的存在方式、功能却并非实有的具象,空灵虚静。《春天,十个海子》那“死而复活”的浪漫奇思,那死后幻象的越轨创造,那死亡感觉的大胆虚拟,乃异想天开的神来之笔,它将灵魂的痛苦沉静地和盘托出,又因幻象理论的运行,使诗的暗指多于实叙,在不羁的跃动中以实有和虚拟的交错增加了诗的妩媚。这种虚拟的手法是对既成思维方式的的挑战,它既暗合着21世纪数字化的虚拟趋势,也应了韦勒克、沃伦任何作品都是作家“虚构的产物”的妙论。
②主题语象:麦地。顺应现代诗的物化趋势,海子起用了意象与象征手段;但却对之进行了“改编”,在求意象的原创鲜活和意象间的和谐时,更努力使意象和象征上升为“主题语象”。和长诗常以太阳为中心向外辐射相对应,海子的短诗倾向于以月亮为核心的村庄系列意象群落建构,出现最多的是大地、女神、村庄、家园、麦子、草原、水等事物。这些主题语象凝聚着诗人主要的人生经验与情绪,规定着诗人的情思走向与风格质地,在增加作品原创色彩同时,又使抽象意念变的具体质感,防止了浪漫诗的滥情。因篇幅所限这里只抽样透析麦地意象。
海子似乎对麦地及相关事物情有独钟,中国诗史上从没有谁像他那样刻骨铭心的书写麦子,据不完全统计,海子诗中以题目或文本内镶嵌的形式出现的麦地意象至少有上百次,麦地是海子的诗歌背景和经验起点。自然的麦地,在它那里又是农民命运和文化精神的隐喻。他这样写《麦地》“吃麦子长大的……健康的麦子/养我性命的麦子”,麦子、粮食和性命生死攸关,诗人将它们置于活命的根本的地位和它们对话,抬高了麦地的价值。因气质近于悲情的浪漫主义,在乡村品尝了太多苦涩,海子诗中的土地和荷尔德林、里尔克充满诗情画意的土地不同,他不写南方平静、丰饶、湿润的稻田,而偏偏凝眸北方干裂、贫瘠、骚动的麦地;诗里总掺着沉重的痛苦滋味。“有人背着粮食/夜里推门进来/油灯下/认清是三叔/老哥俩/一宵无言/只有水烟锅/咕噜咕噜/谁的心思也是/半尺厚的黄土/熟了麦子呀”(《熟了麦子》),诗绝非仅仅是兰州一带的浮光掠影,地方性物象、嗜好的准确捕捉所整合出的浑然意境,有种和诗人21岁的年龄不谐调的沧桑之感,它至少是海子少时对粮食刻骨记忆的变相移植。面对“雪和太阳的光芒”,诗人感到“你无力偿还/麦地和光芒的情义”(《询问》),流露出自我苛责和压榨的精神品质,良知、理想、关怀人类的热情和思索,让海子不胜重负。海子诗对苦涩内核的捕捉,在揭示土地上的事物特质时,也折射出人和土地关系的内涵实质;并由此被人称为麦地诗人。海子对麦地意象蒙尘的去蔽,返归了自然本原和诗的原创力,以荒凉和苦涩的搅拌,超越了传统诗人观照山光水色时忘我寄情的境界。
③语言的杂色和“歌”诗化。海子诗的语言有种非正统的“野”和“杂”。海子当初也对语言规范雕琢的近乎残酷;可到长诗写作中却意识到“诗歌的写作不再严格地表现为对语言的精雕细刻,而是表现为对语言的超级消费”,要体现语言力量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2](P916);因为诗歌过分抒情就会过于精致,不利于传达生命体验的原创性和丰富性。在这种理论烛照下,他的诗出现了词汇、语体和格调上的反差“杂色”特征。如《马》就有意象语汇之“杂”,诗人狂躁暴烈的情绪裹挟着尸体、大地、门、箭枝、血、玉米等意象狂奔,诸多科学的想象的、实有的虚拟的、诗意的非诗意的意象混用,苦涩却贴切地传达了诗人失恋后精神自焚、自戕的疼痛与悲凉之感,直接强烈。《太阳》七部书则体现了语体和格调之“杂”,它分别被标以诗剧、长诗、第一合唱剧、仪式和祭祀剧以及诗体小说的形式,以区别于他的抒情诗即纯诗,这种诗的小说化、戏剧化实践,扩大了诗的表现疆域。海子诗的“杂色”,是其文本获得丰富性内涵的重要渠道。各种语言在共时性框架里的异质对立与并置,避免了一色化语言那种令读者朝一个方向简单期待的弊端。
王一川先生说“海子是在现代汉语语音形象上作出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贡献的杰出诗人” [7](P258)。对此从来将诗歌只称诗歌而不称诗的海子是当之无愧的。如《谣曲·之一》对民歌信天游歌词的引入和变奏,似《掀起你的盖头来》的定位移植和翻版,天然本色;起用另一套语言系统的《浑曲》,又飘荡着诗人家乡乡谚、村谣的味道。《亚洲铜》也有一种歌谣的明亮,其中心意象“亚洲铜”在每段开头都两次反复出现,并且反复达八次之多,其复沓回环的音节效果和“ong”韵律交错,构成了歌的洪亮、浑厚又连绵的氛围,仿佛不是写出来而是唱出来的,有多声部的复沓效果。海子那些长诗更具备“歌”之倾向。应该说,海子诗歌语言的歌诗化趋向,虽未彻底改变新诗只能读不能歌、诗与歌分离的“诵诗”状态;但却以诗歌中“歌”的因子调配,在某种程度上对“诵诗”状态构成了质疑和冲击,恢复了汉诗的歌唱性即“歌诗”传统。
1980年代中后期的中国诗坛欲望喧哗,诗性溃散。置于如此后现代历史语境里,第三代诗人普遍放弃了知识分子立场,向后现代主义顺风而动。而海子却承受现代主义语境压力,坚守古典的立场和理想,企望以意象思维建构太阳和诗歌的神话,进而以此缝合破碎的世界,拒绝投降;并且正是借助这种“贵族诗学”的选择,摆脱了政治情结的纠缠,确立了在诗坛的地位。他对浪漫主义诗歌的守望,挽留住了浪漫主义在20世纪的最后一抹余晖。何况海子浪漫之诗中罕见的纯正品质,还以对同时期诗人及后来者艺术操作的影响,规定了未来诗坛的走向。它以现实生存的忧患担戴、生命人格的坦诚自省和亲切可感的文本铸造,唤起了新诗对朴素、情感和心灵的重新认识;它用个人化的声音进行“个体生命的诗歌表达”,实现了对新时期包括朦胧诗在内的偏重于思想探索、情思类型化诗歌的成功间离。海子诗歌中对神性品质的坚守,麦地诗思的原创性,主题语象的私有化以及个人密码化的言说方式等诸多取向,都开启了90年代个人化写作的先河。因此说,海子诗歌是跨越1980年代 和1990年代的不可逾越的艺术界碑。
注释:
⑴海子.诗学:一份提纲[A].海子诗全编[C].上海:三联书店,1997.
⑵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A].海子诗全编[C].上海:三联书店,1997.
⑶今道有信.存在主义美学[M].崔相录等(译).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97.
⑷R..D.莱恩.分裂的自我:对健全与疯狂的生存论研究[M] .林和生、侯东民(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⑸臧棣.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A].中国诗选[C].成都: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94.
⑹西川.怀念[A].海子诗全编[C].上海:三联书店,1997.
⑺王一川.海子:诗人中的歌者[A]..不死的海子[C].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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